卷陸.第五十二回 得聆寶訓如痴如迷

 

「神龍教?我從來未聽過。」我在江湖上行走,雖聽人提起過蛇島的名字,但神龍教則聞所未聞。陸先生似乎並不覺得意外,反而說道:「我們做大事的不能過於張揚;要是名氣大了,行事就會諸多不便。」

我心裏面犯著嘀咕,問陸先生道:「未知陸先生把我們留下,到底為了甚麼原因,還請明示。」

陸先生仍然臉帶微笑,「公子何不稍待片刻?一天半天之間就有分曉。公子在神龍島作客,得到有如上賓的招待,還嫌不夠嗎?」

我嗤之以鼻,冷冷的道:「你對於招待『上賓』的標準我不便置評,可是請客也要對方自願才好!那有用藥迷倒『上賓』之理?」

陸先生冷笑一聲,「神龍教一向這樣待人,神龍島的規矩如此,公子只須入鄉隨俗,又何必多言?」

我霍地站起身來,沉聲說道:「陸先生,我看出你武功很高,姓易的不是你的對手。不過你如此無禮,是可忍,孰不可忍?我和外面三人聯手,未必不能和你一鬥!」

陸先生也站了起身,臉色一陣青一陣白,似乎隨時便要發作。我不知道激怒他會有甚麼後果,卻認為值得一試,看看能否激得他吐露更多有關神龍島的情況。

陸先生臉色難看之極,教我背脊直冒冷汗,不過我已看出陸先生在神龍教中地位不太高,大概並不能夠主宰我的生死。

陸先生正懊惱間,忽聽得那負責照顧我飲食的少女在書房外面叫道:「陸先生,教主要召開大會,請帶易公子前去晉見!」陸先生臉如土色,緊握的兩個拳頭終於放鬆,緩緩說道:「想不到這麼快……公子,教主終於要見你了,你好自為之!如果在大廳上再胡說八道,教主下令殺你時任誰都救不了。」

我鑒貌辨色,知道陸先生並非說笑,便不再說話,跟著他走出書房。那紅衣少女垂著雙手站在廳心,瑱琦、程英和焦宛兒緊張兮兮的站在她身後。

雖然我覺得陸先生地位不高,卻不會比不上眼前少女吧!陸先生對她卻非常客氣,點頭說道:「姑娘,現在已經入夜,教主要在此刻召見他?」

「教主喜歡在甚麼時候接見幫眾與你無關,請陸先生帶易公子到大廳,這三位姑娘則由我帶往別室等候。」那少女冷冷的說道。陸先生堆起笑臉,說道:「那便有勞姑娘了。」

我跟著陸先生離開竹舍,這次卻沒有乘轎。待得走遠,我試探著說道:「那姑娘性子高傲得很,必是教中厲害人物!」

陸先生被我這樣一說,衝口而出道:「如今我教幾乎全是這樣的年青人!他們不過是普通教眾,沒半點能耐,卻完全不把我們這些老臣子放在眼內!」

我聽出了意思,追問道:「他們?憑甚麼?」

「就只因教主喜歡年青人!」陸先生忍不住又說。我心裏面啊了一聲,心想:「教主嫌你們這幫人老了,用不著你們為他賣命。」當下說道:「大概年青人更有魄力吧!你也因此而不喜歡我?」陸先生已知說漏了嘴,緊抿雙唇不再作聲,任憑我如何放肆,都不敢多說半句。我便又問道:「不知道你們教主是甚麼人?梁老五竟無端把我抓來神龍島,我一定要質問他如何管理下屬。」

陸先生冷笑一聲,「無知小兒不知天高地厚,竟敢冒犯教主?等你知道害怕,那時候已然遲了。」他說到這裏,出神半晌,才又說道:「其實我也知道不應該遷怒於你,只不過教主吩咐我對你多加照料,心想又是一個……就忍不住有氣。」

我呆了一呆,反問道:「甚麼『又一個』?」

「我教所以會越來越多年青教眾,此事並非偶然,乃係教主刻意引進……教主雖未見你,但你要入教是沒有問題的了。」

「喂喂?」我站住腳步,失聲叫道:「你在自說自話!我何曾說過要加入你們神龍教?」

陸先生先是一呆,然後皺眉說:「教主他老人家看得起你,簡直是三生有幸,你還有甚麼好猶疑的?況且你身手不俗、年紀也對,現在入教正是建功立業的好時機,那是……前途無可限量!」

「荒謬!」我喝道:「你說你們教主看得起我?他如何知道江湖上有我易一這號人物?我只是個無名小卒,可不相信你們教主會指名要我入教……神龍教甚麼東西,我才不理你們!」

「噤聲!給人聽到了立有殺身之禍!」陸先生壓低聲線說道:「這世間沒有人能夠對教主不敬!說到入教之事,要怪梁老五一時想左……當日梁老五用藥把你四人迷倒,本想殺了算數。不過他想起教主喜歡你們這種十八九歲的年青人,而且武功又好,就帶了你們回神龍島領功。是梁老五向教主他老人家提起你的,換了是我,才不會自找麻煩!事到如今,你我只好認命了。」

隨著江湖經驗的累積,加上武功精進,我的眼界也越來越高,不用液晶體隱形眼鏡幫助,亦看出文弱書生似的陸先生其實身負上乘武功。我故意問道:「陸先生,你武功不錯,又何必畏首畏尾?既怕教主,又怕小姑娘……依我看,你既不喜歡年青小伙子,不如偷偷把我們放走……」

陸先生怒道:「在神龍島上,你敢說這等大逆不道的話,可是活得不耐煩了?我們豈可幹那騙瞞教主的勾當?」我見他發怒,正想反唇相譏,卻聞得一把嬌嫩的女聲在前面不遠處響起:「喂!陸先生,教主已經召集眾人,你還在拖拖拉拉!是否不把教主的命令放在心上?」

陸先生大驚,卻原來是另外兩名穿著紅衣的少女在前面經過,隨口問道。陸先生陪了幾句,望我鐵青著臉道:「快走快走!」

我見那兩個少女年紀和我差不多,再看陸先生戰戰兢兢的神態,忍不住便要損他幾句;但轉念一想又覺悲哀,便不再說話。

我們二人向北方一座山峰行去。行不多時,只見樹上、草上、路上,東一條,西一條,全是毒蛇,而且越來越多,果然是一座名副其實的蛇島。那些毒蛇對我們卻全不滋擾,陸先生說是因為他身上有雄黃藥味之故。

翻過兩個山坡,抬頭遙見峰頂建著幾座大竹屋。這時山道狹窄,我落後了陸先生丈許,又行了一頓飯時分,才終於走上峰項。只見四名青衣少年挽臂而來,每人背上都負著一柄長劍。左首一人舉起火把湊到我面前照看,問道:「陸先生,這人幹什麼的?」

陸先生指著我說道:「教主旨令,傳他來見。」

三個也是背負長劍的紅衣少女走近,見到我們當即嘻嘻哈哈的迎了上來。其中一個少女掩嘴笑道:「梁老五對教主說有個甚麼少年英雄,一心想入本教,說的就是他啦?」

另一個少女扁了扁嘴:「也不外如是!都比不上……」

「比不上妳的情人,是不是?」原先說話的少女又笑道:「梁老五自己算甚麼料子?也學人家舉薦人才?真是笑話……臭小子,你想加入本教,還早了十年呢!」

眼前幾個女孩子只有十七八歲,正是青春少艾,臉上掛著和年齡相符的膚淺庸俗,哪怕有幾分姿色,還是令人望而生厭。我瞧見陸先生神色越發難看,卻也明白他這般不滿年青教眾的原因。

不計算這陣子闖蕩群俠世界的江湖經驗,即便在現實之中,我好歹也是個大學生吧!難道要被這種乳臭未乾、沒水準的女生小看嗎?我心下怒極,冷笑道:「究竟是教主他老人家要見我,還是妳們幾個小丫頭要見我?我有沒有本事,是教主他說了算數,還是妳們說了算數?」話音未落,我閃電般伸出右手,抽出其中一個紅衣少女背後的長劍,眨眼間劍刃已是架在她的咽喉。我的英雄劍不知甚麼時候給繳了去,所以唯有奪劍自用。

「我有多少能耐,妳真的看出來了嗎?」我在那少女耳邊說道。

其餘數名男女見狀齊聲大嘩,陸先生喝道:「不得亂來!」右手一拂一捺,已從我手中搶回長劍。我早知道陸先生武功高強,這一招我便沒能避開。只見他把長劍還給那少女,說道:「幾位姑娘,怎麼說這少年也是教主指名召見,一切待大會之後再說,好嗎?」

我哼了一聲,不理會那個給嚇呆了的少女,跟著陸先生向其中一間最大的竹屋走去。我說道:「陸先生,看著這些傢伙,我是明白你的心情了……你也別把我和他們混為一談。」陸先生本來十分恚怒,聞言卻長嘆一聲,不再言語。

突然間鐘聲噹、噹、噹的響起,眾人立即肅立傾聽,待鐘聲響過以後,附近數十名年輕男女立即轉身往竹屋奔去。

陸先生神情肅穆,對我說道:「教主要集眾致訓。待會見到教主,可千萬不能再胡說八道。」我見他神色鬱鬱,十分憂慮,便點了點頭:「你早對我說過了。你大可放心,我本來就不是個不知大體的人。」

這時候月明星稀,夜色中只見四面八方都有人走向竹屋。我們隨人潮走進屋裏,穿過長廊,眼前便是一座足可容納千人的大廳,其宏偉比起焦家大宅的演武廳真是有過之而無不及。

但見一群群少年男女衣分五色,分站五個方位。青、白、黑、黃四色的都是少年,穿紅的則是少女,背上各負長劍,每一隊約有百餘人。大廳彼端居中並排放著兩張竹椅,舖了錦緞墊子。兩旁站著數十人,有男有女,衣飾不一,年輕的大約三十來歲,年老的已有六七十歲,身上均不帶兵刃。大廳中聚集著五六百人,卻是鴉雀無聲──置身大廳之內,莫說喉癢咳嗽,就連呼吸也得輕輕的。

我心中不以為然,暗道:「好大架子!我華山派決沒有這等排場。」我決定不再理會這夥人,目光自顧自地四處搜索,很快便在那一排紅衣少女當中找到照料我飲食的女生。剛才她自陸先生家中帶走瑱琦、程英和焦宛兒,此時卻不見三人身影,看來並不在這大廳之中。

過了好半晌,不知哪裏傳來九下鐘聲,然後鏜的一聲巨響,跟著數百只銀鈴齊奏。廳上眾人紛紛跪倒,齊聲說道:「教主永享仙福,壽與天齊。」陸先生一扯我的衣襟,拉著我也跪了下來。我心中老大不願意,抬頭望去,剛好看見一男一女從內堂緩緩步來,在兩張竹椅坐了下來。

鈴聲終於止息,眾人這才慢慢站起。那男的年紀甚老,白鬢垂胸,臉上都是傷疤皺紋,實在是醜陋已極。我心想這人大概便是那見鬼的教主了,可坐他旁邊的女人卻是個美貌少婦,看模樣不過二十三四歲年紀。但見她微微一笑,媚態橫生,艷麗無匹。

正當我在細看那個女子的容貌時候,左首一名青衣漢子踏上兩步,手捧青紙高聲誦道:「恭讀慈恩普照、威臨四方洪教主寶訓:『眾志齊心可成城,威震天下無比倫!』」

我還沒反應過來,廳上數百人已跟著唸道:「眾志齊心可成城,威震天下無比倫!」那青衣漢子繼續唸道:「教主仙福齊天高,教眾忠字當頭照。教主駛穩萬年船,乘風破浪逞英豪!神龍飛天齊仰望,教主聲威蓋八方。個個生為教主生,人人死為教主死,教主令旨必遵從,教主如同日月光!」那漢子唸一句,眾人跟著讀一句。我聽得張大了口合不上來,心道:「這算什麼『教主寶訓』?好噁心啊!天下間竟有人編得出來,實在是……實在是……對了,原來神龍教教主姓洪,不知道叫甚麼名字?南賢聽過他沒有?」

眾人唸畢,齊聲叫道:「教主寶訓,時刻在心,建功克敵,無事不成!」那些少年少女叫得尤其起勁。洪教主一張醜臉神情漠然,他身旁那麗人卻笑吟吟地跟著唸誦。

待所有人都安靜下來,那麗人眼光自左而右掃過來,臉上笑容不息,緩緩說道:「今晚夤夜召集大家,是因為在黃昏時分有客人來到島上。客人來頭不小,我們不能待慢,教主因此決定在這裏接見他們。」我正自思量這個女人是何身分,竟然可以坐在教主旁邊說話,一個地位看似不低、衣著華貴的男人走前說道:「教主夫人,來者竟然得到教主聖眷,必定大感教主恩德。未知客人是誰?」

「這個美女便是那糟老頭兒的妻子?若非親眼所見,如何能夠想像得到?」我心裏萬分詫異,又深覺惋惜。陸先生在旁邊細聲說道:「留神!教主隨時問你的話。」

教主夫人卻說道:「來者究竟是敵是友,現下還說不清楚。我們和對方向來好比南轅北轍,互不相干,今次對方登門拜訪,我們盡了禮數也就是了,這件事容後再說。白龍使,你向教主述說這一個月來尋找《四十二章經》的進展。」

站在教主座椅兩旁的人地位顯然較高,衣著打扮也沒一定,陸先生就帶著我混在當中。站在最前面的有五人,其中一個魁梧的男子走前兩步,躬身說道:「白龍使鍾志靈啟稟教主,《四十二章經》的下落,屬下雖未確知,可是已有眉目,藏於康親王府的一部早年被盜去,極有可能為日月神教所得。」

教主夫人還未說話,站在鍾志靈旁邊一個五十來歲的高瘦漢子也躬身說道:「青龍使許雪亭有事稟告教主。」

「青龍使請講。」教主夫人望了望一直默不作聲的洪教主,吩咐道。

「日月神教和明教、五毒教在江湖上並列『三教九流』,而聲勢最是浩大。若然日月神教真的插手《四十二章經》一事,只怕會令事情更棘手。屬下認為現在未是時機和中原教派火拼。」

「許雪亭!難道你認為咱神龍教及不上日月神教麼?」一個細眼尖臉的老者說道:「教主他老人家神功蓋世,不下於東方不敗!就算是咱們五龍使,難道就輸於魔教十長老?這麼沒膽子怎替教主辦事?」

我身旁十餘人發出了許多聲音,陸先生神色也大是不以為然。我小聲說道:「日月神教教主東方不敗號稱不敗,江湖傳聞他就是當今武林第一人。難道你們教主真的如此厲害?若是這樣,神龍教又怎會名不經傳?」陸先生只回應了一句「洪教主武功的確厲害」就不再說下去。

「許某不會妄自菲薄,可也不是狂妄自大的人!」許雪亭大怒,望那人說道:「殷錦!你這麼厲害,便到中原去挑戰魔教長老,把那個曲洋曲右使殺掉給姓許的看看!」

「青龍使、黃龍使,你倆在教主面前大聲爭吵成何體統?」教主夫人出言阻止,道:「我教辦事一向低調,卻也並非怕了誰人,只不過是教主深明不露鋒芒的道理。然而《四十二章經》關係太過重大,教主是非得到不可。若然日月神教真是和我教爭奪的話,我教也不會退讓,到時只好準備一戰了。」

我問陸先生道:「前面的五個人是何身份?」陸先生答道:「他們是本教『五龍使』,分掌『五龍門』的弟子,洪教主及洪夫人以下數他五人最大。」我啊了一聲:「怪不得他們如此大膽,敢在教主面前吵鬧。」陸先生搖了搖頭,不再說話。

「赤龍使、黑龍使,你們兩人又有何意見?」教主夫人問餘下兩個五龍使。

「教主聖明,一切運籌帷幄自有決定,張淡月不敢多言。」一個黑衣老者上前行禮道。另一個留著黑鬚、作道人打扮的老者,聲若雄鐘道:「洪教主、洪夫人,屬下只知道忠心辦事,教主旦有所命,屬下一定為教主辦妥。日月神教雖然勢大,但教主領導有方,我們不怕他。惟望教主能夠審度形勢,三思而後行。」

「赤龍使,你的意思是怕教主行差踏錯?」教主夫人笑道:「教主一向不把任何人放在眼內,日月神教就與別不同?說到底,你也是站在青龍使那一邊吧?」

赤龍使躬身說道:「屬下以為,我教不是惹不起日月神教,但要惹得其所。譬如說,查清楚《四十二章經》的確是在日月神教手上無誤,再謀定而後動。不過教主一向算無遺策,自不用屬下提醒。」

教主夫人說道:「如果成功找到八部《四十二章經》,我教一定可以更趨強大,因此是刻不容緩,無論犧牲多少人也在所不惜。五龍使,你們應該抱著此心,那大事一定可成。」

那個青龍使許雪亭和赤龍使臉色難看之極,卻不敢再說甚麼,躬身退了下去。

「三教九流嗎?」教主夫人一雙妙目望住洪教主笑道:「甚麼七幫十八派呀、三教九流呀,中原那些傢伙就愛往自己臉上貼金,難道自吹自擂就可以和咱們神龍教相比嗎?」頓了一頓,又說道:「這些年來,我教一直迴避與中原各派接觸,但最近江湖多事……五嶽劍派和日月神教之間;還有峨嵋、崑崙與明教之間爭鬥不斷,連帶其他門派亦遭受索連。最近大清國與天地會、紅花會爭過不休,間接影響到我教尋找《四十二章經》之事。隱伏始終不是辦法,我神龍教是時候到中原大展拳腳了。」

赤龍使應道:「洪夫人所言甚是。不過這幾年我教忙於尋找《四十二章經》,差不多用盡所有人力物力,因此,屬下認為應該讓教眾……」

就在赤龍使和教主夫人說話之際,忽聽得「哎喲」、「啊呀」之聲不斷響起,大廳中數百名少年男女先是搖搖晃晃,繼而癱倒委頓在地。陸先生大吃一驚,搶前兩步,卻像是喝醉了般,扶著我才勉強站住。我見陸先生手撫額角、神情痛苦,其他人如許雪亭、鍾志靈等也立足不定,那些少年男女就更不像話了。頃刻之間,大廳中橫七豎八躺了一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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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……未完.待續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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