卷叁．第三十回 風清揚傳劍思過崖
石縫後面原來別有洞天──這裏可算是一個天然洞穴，比先前那山洞還要大上十數倍；除了那道石縫以外，更無別的出入口可通外面。
白鬚老者轉過頭來，目光在我身上掃視了一遍，然後又繼續望向石壁。
自從我在後山發現人影，一直追蹤至此，這時才曉得害怕。此老者沒有驚人藝業，怎敢擅闖華山？只見他滿頭華髮、銀白長鬚垂在胸前，看年紀將近百歲，但一雙雪白劍眉底下目光湛然內歛；高瘦的身軀依舊穩如泰山、高舉火把的手臂沒絲毫顫抖，年輕如我也無法做到，顯是武功精湛。這洞穴內叫天不應叫地不聞，我怎不怕他突然出手傷人？我嚥了一口唾沫，試探著問道：「前輩……前輩在看甚麼？」
我心裏充滿著疑問，竟問了這麼一道問題，想來也有點可笑。那老者卻不以為意，冷冷說道：「你想知道的話，就自己來看吧。」
老者一副仙風道骨的模樣，只神情隱隱帶些落寞，教我不期然起了仰慕之心。
「別看我，看石壁。」老者又道。我依言湊過臉去，在微弱的燭火下看了幾眼，不禁失聲笑道：「咦？好多的人形！誰畫上去的？」
老者皺眉說道：「細心去看！別玩。」
我偷偷吐了吐舌頭，不敢逆老者的意思，便重新留意石壁上的圖畫，心想這些圖形有甚麼好看啊？不就是「火柴人」嘛！我七歲的畫功已遠遠超越了「火柴人」的層次了。那些人形圖案大概是用利器刻鑿上去，我多看了幾眼，忽然發現那些「火柴人」竟都是拿著類似長劍的東西，而部分圖案還註有文字。我摸著石壁上的字樣，總算辨識到「月明星稀」四字。
我大吃一驚，立即又看旁邊那些人形，依稀便是華山劍法「雲台三十六」的一招殺著「月明星稀」！最令人意想不到的是，不少圖案均是兩個火柴人在拆招，而「月明星稀」便輕易被另一個火柴人用槍棒之類的武器破去！我推敲了一會，發覺那破解之法果然妙到巔毫，別說是我，就算是袁承志或岳不群，只怕也會落得棄劍投降的下場！我又驚又怕，喃喃說道：「我一直以為這招劍法十分厲害，只怕任何人也要先避其鋒，豈料……」
「豈料如此容易就給人破了？」老者哼聲說道：「其實天下間又怎會有毫無破綻、不會被破的招數？問題只是有沒有將破綻隱藏和彌補的手段罷了。」
「這是前輩你刻上去的嗎？」我再看其他圖形，口中喃喃問道。「月明星稀」旁邊有一招「密佈星雲」，卻和雲台三十六其他招數似是而非，我不禁脫口而出：「這一招不甚對。」
老者側頭問道：「有甚麼不對？」
我笑道：「雲台三十六根本沒有這劍招啊！」
老者手捋長鬚，問道：「雲台三十六共有多少招？」
「三十三。」我不假思索、理所當然的答道。
「既然只得三十三招，為甚麼這套劍法會叫做『雲台三十六』，而不是叫『雲台三十三』呢？」老者的追問讓我無言以對，攤開雙手說道：「或者……或者和招式數目無關，那是另有意思吧……」
那老者望向洞頂，目光仿佛要穿透山石一樣：「其實，雲台三十六合共有三十六招，只因為某些原因，結果有三招失傳了……」我聽到老者這樣說，也不知道相信還是不相信，再往石壁望去，果然還有兩招，論招式的風格和法度，理應屬雲台三十六的劍招無疑，袁承志卻沒教過我。以我如今的見識，幾乎肯定這三招能夠和雲台三十六的其餘劍招一氣呵成使出來，有一個連貫的關係存在。看到這幾招威力奇大，比我所學過的三十三招有過之而無不及──這的確是雲台三十六的最強殺著！我不由自主興奮得手舞足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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＜……雲台三十六升級Level 4
我環顧四周石壁，燭光下影影綽綽的似乎刻滿了圖案，我不禁失聲叫道：「難道這個山洞全是我華山挀的招數？」我跑到另一面石壁之前，途中不知絆到甚麼東西。我顧不了那麼多，伸手觸摸著壁上刻紋，自言自語的說道：「這一招劍招……大開大闔、去而不復，不像是我華山派的招數啊？」手指順著刻紋摸去，終於摸到了幾個字。「嵩陽……咦？嵩山派的嵩陽劍法？」
「你果然有點門道。」老者頷首說道：「五嶽劍派的劍招迴異，嵩山派的劍法最為霸道，大開大闔去而不復；我華山派的劍法蒼勁有力，講究『王道』二字，法度嚴謹卻又包羅萬象；泰山派劍法正大光明，穩打穩紮，講求精確沉實；衡山派的劍法以奇幻見長，專走偏鋒，妙著紛紜；至於恆山劍法綿綿密密，守長於攻，韌力甚強，男女均適合使用……這裏所刻著的，都是我五嶽劍派的精妙劍法。」
「甚、甚麼？」我不敢相信，又不得不相信：「此處為何刻有我五嶽劍派的劍法？當中都有失傳了的劍法嗎？前輩到底是甚麼人，如何得知這個地方？我岳師伯似乎也沒聽說過啊？」
「岳不群當然不知道了！」老者嘴角微牽，嘿聲說道：「這一代五嶽劍派中沒人得悉這件事……你看！」老者將火把湊近地面，我一低頭，赫然發現滿地都是橫七豎八的森森白骨，不期然的驚叫起來。
就在這時，一個男人從石縫中閃身搶進了洞穴：「發生甚麼事，風太師叔？」
我抬頭望去，愕然道：「大師哥？」
那男人看到我在山洞裏，也是驚訝得說不出話來，過了半晌，才道：「阿一？你怎麼在……在這裏？」
來人正是華山派首徒，令狐沖。
我躬身道：「大師哥你好！我無意中發現這位……這位老前輩，尾隨他來到此洞穴中，倒是大師哥……大師哥看來早知這個所在？」
平日說話總沒半點認真，甚至有些油腔滑調的令狐沖，此時竟然口吃起來：「風……風太師叔……這……這……」
我不是第一次聽令狐沖叫出「風太師叔」這四字，不禁啊的一聲叫道：「難、難道前輩就是我師父曾提及的……那位風……風太師……」
老者白眉輕揚，恬然答道：「老夫叫做風清揚，你是我那穆師弟的小徒兒的徒弟吧？你應該喚老夫作太師伯。」
「前輩便是我太師父『神劍仙猿』的師兄，風太師伯？」
「嘿嘿！老夫有二十餘年不曾見人，卻在數日之間先後遇著你們兩個，也可說是一種緣份！」
「風太師伯、大師哥，這究竟是甚麼一回事？」
「沖兒，你告訢他吧。」風清揚吩咐道。令狐沖點了點頭，對我說道：「正如阿一所知道，這位便是風清揚風太師叔，是華山派現今輩份最尊的人了。風太師叔一直獨自隱居在華山後山，不見任何人足有二十幾年。我在機緣巧合之下得睹風太師叔的風采，如今阿一你也有這種福分，因此千萬不要告訴別人，即使是我倆的師父……」
「就是你太師父、我那穆師弟也不要讓他知道。」風清揚說道：「老夫好不容易隱居於此，立下重誓尤其不見本門中人……二十年來，世上所有人都以為老夫已經死了。如果給他們知道老夫仍在世上，一定會來打擾老夫的清修。」
「怎會這樣呢？」我攤開雙手說道：「我師父曾說，風太師伯是不知到何處雲遊罷了。」
「他們口中雖然這麼說，但老夫年逾古稀，又二十多年不曾相見，其實心中都當老夫死了。」風清揚呵呵笑道：「別說這些話。沖兒，早前你在思過崖面壁思過，老夫見你閒時練武甚有天份，又自覺年事已高，所以打算現身傳你一套我最得意的劍法……豈料你這師弟胡里胡塗的撞了進來，你說怎麼辦？」
令狐沖躬身說道：「風太師叔既然立下誓言，終身不再見本門中人，我倆卻無意之中累太師叔破戒……一切還請太師叔示下。」
「唉，罷了罷了！老夫塵心未了，怕絕學失傳，才出現在你們跟前。正如老夫先前所說，這也是一種緣法，老夫姑且就與你們聚上一會吧！」風清揚續笑道：「你叫易一吧？打從你第一天上華山，老夫就來看過你幾次，總算資質不差，人品亦佳……你是我那穆師弟的徒孫，老夫可不能太過馬虎。」
我心想風清揚竟然觀察過我好幾次，就連袁承志也不知道，其輕功造詣果然非同凡響。幸好我沒做甚麼虧心事，否則後果可大可小。我低頭看見地上的骸骨，隨口問道：「這些是甚麼人？為何會死在此處而沒人安葬？」
「他們都是日月教長老。」令狐沖早已聽風清揚解釋過，當即答道。
「我們五嶽劍派和日月教誓不兩立，何解他們長老會死在我華山思過崖？」
「就是因為誓不兩立，他們才會攻上華山，最後又死在這裏。」風清揚說道：「這段故事老夫已告訴了沖兒，就由他告訴你吧！」
照令狐沖所言，數十年前，風清揚、穆人清才加入華山派沒多久，魔教十長老率眾攻打華山，五嶽劍派其時已經結盟，所謂唇亡齒寒，紛紛派高手前來赴援，結果雙方在這後山打了一場，死傷慘重。當時五嶽劍派傷亡較多，精英盡失，轉眼就有覆滅之危，華山派殘存的高手將十長老引至這個山洞，然後用機關將之封死。魔教餘眾被五嶽劍派殺個七零八落，這場仗算是五嶽劍派得到最後勝利，實情卻是五嶽高手死傷殆盡，很多精妙劍招亦隨之失傳。
「魔教長老被困死在山洞裏頭，內心非常不甘，為證明五嶽劍派勝之不武，便將當日五嶽高手使過的絕招都刻在石壁上，並附上破解之法，好讓後人得知他們的武功比我們優勝。」風清揚長長嘆了口氣，說道：「豈料這一著倒替五嶽劍派保全了失傳的厲害劍招。」
我語帶興奮問道：「剛才風太師伯說要傳我大師哥絕學，是否就是這石壁上的厲害劍法？」
風清揚搖頭說道：「所謂精妙只是相對而言，這些劍招如此容易給魔教破去，學來又有何用？將來遇著好像當年十長老般的人物，還不是被打個落花流水？」
我一時語塞，令狐沖卻從容問道：「風太師叔，你叫徒孫今兒上思過崖找你，究竟要傳授徒孫哪一套華山劍法？」
「那不是華山劍法！就算當年的華山派高手，也使不出這種神妙的劍法！」風清揚豪氣干雲，教我和令狐沖一陣目眩。風清揚撫著長鬚，緩緩說道：「我要教沖兒的，就是百年以前，一位武功驚天地、泣鬼神的絕世高手──『劍魔』獨孤求敗的絕學，叫做『獨孤九劍』。」
「獨孤求敗？獨孤九劍？」我和令狐沖齊聲問道。
「沒錯，正是獨孤九劍。」風清揚詳細解釋道：「獨孤九劍包含九種劍勢，只要有一劍在手，天下間再無招不可破，無敵不可敗，以致當年獨孤前輩無敵寂寞，一生求敗而不可得。」
「既然如此，那這位獨孤前輩便是當年天下最強的人了。」我感嘆道。
「事實上，遠在首次華山論劍以前，那傳說中象徵『天下第一』的信物、昇龍牙就是落在獨孤前輩手上。後來獨孤前輩消失於天地間，他的曠世絕學和昇龍牙同告失落，直到四十多年前，才由王重陽尋回昇龍牙而矣。」
我心想原來還有這麼一個美麗故事，問道：「然則風太師伯又如何學會獨孤九劍的呢？」
「老夫年青時曾發現獨孤前輩歸隱後的居所，找到他留下的獨孤九劍劍訣，老夫潛心苦思，將其重現於世，那也是幾十年前的事了。」
「如果當日太師伯肯參加華山論劍，用獨孤前輩的絕學再奪天下第一稱號，豈不更成佳話？」我笑著說道。
「當年獨孤前輩只留下一點劍訣，老夫新學乍練仍未融會貫通，唯有閉關苦思其中奧秘……如果強行參加華山論劍，亦未必可以和王重陽的玄門功夫匹敵。」
我和令狐沖對望一眼，心神早已飛往四十年前的華山之上。風清揚又說道：「剛才提到獨孤九劍的九種劍勢。沖兒，今兒打算讓你真正試劍，難得阿一在，也好細心留意。」
我見到令狐沖拔出長劍，便退過一邊。
「落劍勢、迴劍勢、逆劍勢、離劍勢、蕩劍勢、彈劍勢、破劍勢、亂劍勢、無劍勢。」風清揚念道：「九種劍勢別樹一格，既無成規，均能奪命，各自亦解說了用劍之道。『落劍勢』、『迴劍勢』、『逆劍勢』教你如何出劍；『離劍勢』、『蕩劍勢』、『彈劍勢』說的是運勁之道；『破劍勢』、『亂劍勢』、『無劍勢』則屬劍意的範疇。但正如老夫所說，這九種劍勢各自均能化為殺敵的攻勢，阿一，你知道原因嗎？」
我搖了搖頭，風清揚又道：「因為獨孤九劍的劍訣，就是『無招勝有招』五個字，因此，九種劍勢均不是劍招，卻又隨時可變成攻敵招數，使動之時，就在蕩劍之中，亦可殺敵於無形。」
我似有所領悟，卻又無法說出個所以然來，忍不住伸手搔著後腦。其實自我跟隨袁承志習武，學習各種招數架式，那些套路呀甚麼的煞是好看，然而中國功夫被當成花拳繡腳，原因亦在於此。有時候我去看其他弟子練功，兩人對拆十分純熟，其中一人出招亂了次序，反倒是另外一人手忙腳亂，非但不懂得乘虛而入，甚至不知道應該如何拆解。
所以袁承志也說過，練武最重「靈活變通」四字。想我華山派的劍法和拳術，一招一式均經過先輩名宿千錘百鍊、去蕪存菁，幾無多餘動作，而且有很多變招，不似江湖上的三四流門派，徒具姿勢破綻百出。無論對手使甚麼武功，攻擊點不外乎那幾個要害方位，總有應對抵禦的招式；而我們發招後，亦可就敵人反應使出不同的變化和後著。說到底，關鍵只是我們能否在瞬間作出最佳決定，甚至調整出招的次序和方位──有時候只用半招便足夠取勝，勉強使全了反而不美。
但所謂「盲拳打死老師傅」，如果對方出手根本不依常理，那又如何？
我低頭苦思之際，風清揚又說：「獨孤九劍可以說分作三個層次，便是『破』、『亂』、『無』，也就是『破劍勢』、『亂劍勢』、『無劍勢』。老夫現在先教沖兒一個『破』字，也就是找出敵招破綻，然後將其破解，達到『後發而先至』、『無招勝有招』的境界。」
「無招勝有招很難實行，但原理我勉強懂得，」我囁嚅著問風清揚道：「那麼其餘兩個層次是甚麼？」
「所謂『亂』，就是不依敵人招數、主動攻其致命點。要看出對方招數的破綻固是極難，要看穿對方的致命點就更不用說了。這個『亂』字，除了有『雜亂無章、不依常規』的意思之外，還有『終結』的意思，也就是一招結束。」風清揚道：「不戰而勝，不攻而殺謂之『無』。更不是你倆現在就可以理解的。」
「太師伯，你說世上無不可破的招式，那麼無招，不也就是沒有招式給人破了嗎？」我依著剛才的思路問道。風清揚點頭讚道：「你不愧為穆師弟揀選的好徒孫。你出手時無章法可言，對手難從劍招中去尋求破綻。」
我點了點頭。雖然風清揚說我資質不差，這樣快便領悟到「無招勝有招」的道理，但是相比起令狐沖我還是差上一大截。只見他在我和風清揚說話間已掌握了「落劍勢」的法門，看得風清揚笑不攏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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＜……得到獨狐九劍劍訣
不知不覺又過了一個月。這段日子我和令狐沖午後都會依時跑上思過崖，跟風清揚學習獨孤九劍，其他人一點也沒有懷疑過。
然後某一天，風清揚終於不再出現。
其實我和令狐沖閒談之間曾經多次猜度，風清揚看似遭受過極大傷痛，因而對世人失去信心，現在雖現身並且傳授我倆獨孤九劍，卻始終不知道他究竟會在何時離開。
風清揚眉宇間經常流露孤獨落寞的神緒，我倆就知道他還是屬於獨自一人的世界。
那天，我和令狐沖結伴齊上思過崖，但見到的只是風清揚刻鑿在石壁上的數行石刻字跡，內容如下：
「吾入世已久，己所不願，今獨孤九劍已盡傳爾等，自當訣別。小子謹記，勤習則略有小成，然後觀乎資質，或二十年，或三十年。今日之事，永為隱秘，吾雖生猶死，誓不見世人矣。」
看到這幾行字跡，我和令狐沖也是非常惆悵。令狐沖還算學會了獨孤九劍，我卻依舊一事無成。我用搖控器打開遊戲選單，武功一欄標示了要練成獨狐九劍的經驗值，竟足有1800點！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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＜……卷叁〈金盆洗手〉完．請觀看卷肆〈重出江湖〉
